在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中，一位名叫曹鑫的广东学生分享了他的经历。他的高考成绩在国内仅能被末流一本或较好的二本院校录取。在考虑本科阶段出国留学时，他放弃了英美澳加等传统热门国家，转而选择俄罗斯莫斯科国立大学的俄语专业。这主要是因为他没有准备雅思或托福等英语考试，而俄罗斯高校的入学要求相对较低，仅需会考成绩且“不太差”即可。此外，家庭设定的每年10万至15万元的留学预算也远超英美等国的花费。

近年来，选择在本科阶段出国留学的学生数量显著增加。根据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与全球化智库（CCG）在《中国出国留学蓝皮书2025》中的调研，近半数（48.9%）计划出国留学的人员预计在本科阶段完成留学。CCG副主任兼研究总监郑金连指出，中国留学生群体正趋向大众化，且随着更多国家加大对教育的投入和开放，国际学生流向将更加多元化和分散化。然而，他也提醒，在人工智能（AI）影响下，学生和家长需要拓宽评价体系，关注学历、就业与未来行业发展的关联。

看重性价比

张哲函在2024年高考中取得了570多分，这在国内最多能让她进入211院校的门槛。但她“心气比较高”，与家人商议后决定出国读本科。在选择学校时，她和家人将性价比和QS排名作为重要考量因素，最终选择了西班牙。

申请西班牙大学需要参加西班牙高考，但中国与西班牙的学历互认协议允许将中国高考成绩直接转换为西班牙高考成绩。此外，学生还可以通过“加分考试”争取额外分数，以提高录取院校和专业的选择范围。张哲函在国内和西班牙的一所大学语言班学习了半年多西班牙语后，成功入读了西班牙巴塞罗那自治大学（QS排名211名）的计算机与商业专业。她的学费开支与曹鑫相似，每年五六万元，加上其他生活费用，总花费控制在10万至12万元，符合家庭预算。

性价比已成为中国家庭出国留学的重要考量。郑金连表示，许多家庭在权衡留学成本与回报，学制长、成本高的目的地可能因此被排除。数据显示，近年来本科阶段赴英美留学的人数呈下降趋势，而成绩一般的学生更多流向新兴目的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2026年2月的数据显示，尽管英美澳加等传统目的地仍占主导，但欧洲的俄罗斯、德国、法国、白俄罗斯、意大利、瑞士、西班牙、瑞典等新兴目的地正受到中国学生的青睐，吸引了数千乃至数万名学生。

以张哲函选择的西班牙为例，新东方《中国学生出国留学发展报告》指出，西班牙因留学成本低、教育资源丰富等优势，吸引了越来越多中国高考生。新东方欧亚教育申请数据显示，2024年申请西班牙本科的学生比例显著增长至26%。

由于奖学金丰厚，留学开支得以大幅控制，中东的一些高校也进入了中国学生的视野。李乐水去年前往沙特阿拉伯的法赫德国王石油与矿业大学（QS排名63名）就读数据科学与工程专业。尽管她拥有不错的雅思7.5分和SAT 1460分成绩，但她不希望给家庭造成过大经济负担。她提到，申请中东学校多数专业仅需高中成绩和雅思5.0分。她获得了巴黎索邦大学阿布扎比校区、英国伯明翰大学迪拜校区等多个录取通知，但最终因获得法赫德国王石油与矿业大学的全额奖学金而选择入学。该奖学金涵盖学费、住宿和机票，并提供每月2000元的政府补贴，她称之为“零成本、高回报、性价比极高的投资”。

美坤教育创始人兼CEO周骁表示，中东高校通常不以中国高考成绩作为申请依据，而是看重高中成绩和雅思成绩，这为平时成绩不错但高考发挥失常或因偏科影响总分的学生提供了机会。他指出，每年都有成绩尚可但未能进入理想大学或专业 Thus students choose to study in the Middle East.

除了高考成绩略高于一本线但不想就读末流一本院校的学生，一些希望“逆袭”的学生也选择通过本科出国作为提升学历的跳板。四川省2019届高考生付小麦，在二模考了400多分，意识到自己最多只能上二本，于是开始考虑出国留学，并希望将4年本科总花费控制在30万元以内。她认为只有亚洲国家能满足这一预算要求。考虑到日韩需要学习小语种，她最终选择了马来西亚，该国是英联邦成员国，授课语言为全英文，公立大学世界排名较高。

申请马来西亚大学需要雅思成绩、高中毕业证、会考成绩单和平时成绩。付小麦凭着平时90多分（满分150分）的英语成绩，经过几个月学习，雅思达到了申请的基准线5.5分。她随后入读了马来西亚理科大学（QS排名128名）会计学专业，四年后以3.9的绩点（满绩4.0）毕业，并获得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QS排名12名）硕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她形容这是“学渣”逆袭的故事。

就业导向

周骁观察到，除了性价比和高额奖学金，就业已成为近两年中国家庭选择留学目的地的重要考量因素。他发现，目前在中东获得本科学位的中国留学生中，80%至90%选择留在当地就业或继续深造。一个重要原因是，中东高校普遍在大四安排实习，学生毕业前往往就能找到工作，其中不少人进入了在当地拓展业务的中资企业。

郑金连也观察到类似趋势，他指出，东南亚、中东等新兴留学目的地正凭借“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政策红利，吸引着中国学生。2020年至2023年，前往“一带一路”相关国家的中国留学生人数从15.2万人增至20.8万人，增幅达37%。

在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物理系无线电子工程专业就读大一的李新，在阿拉木图的超市里看到了大量来自中国的农产品以及国内餐饮品牌和连锁茶饮店。她提到，中资企业在哈萨克斯坦拓展市场时，需要既懂中文又具备俄语或英语沟通能力且能适应当地环境的中国籍员工。尽管才大一，李新已在一家中资外贸公司找到兼职翻译工作。近在眼前的就业机会，让她产生了改变原先深造计划的想法，如果毕业后能进入不错的当地中资企业工作，就不再考虑读研。

新东方《中国学生出国留学发展报告》指出，2025年调研数据显示，为了拓展海外市场，国内42%的企业存在出海业务或跨国沟通需求。

林诺的选择与李新类似。他在印尼大学商学院刚读完大一，选择印尼高校的商科正是看准了中资企业出海的大环境，认为这将带来职业优势。他已亲身体验到当地对懂中文的复合型人才的巨大需求。课余时间，他通过社交媒体接到了不少来自中国企业的合作需求，从基础的接机、中英翻译到协助推广国内手机品牌的出海宣传活动。

有时，在海外还能获得在国内难以获得的进入中资企业的机会。付小麦在马来西亚留学期间，曾遇到华为在马来西亚理科大学进行校园招聘。她认为，中国企业出海为留学生提供了更多就业机会，在国内可能无法进入的头部企业，在国外或许有机会。

近期，印尼大学在雅加达举办的中国—印尼校企合作论坛上，林诺见到了华为、比亚迪等国内头部企业的高管。能够在大一阶段就置身于这样的商业前沿，让他深感印尼市场的活力与机遇。原本打算将印尼大学作为跳板申请香港大学等名校硕士的他，经过一年的商业实践，开始认为即使毕业后留在印尼，同样能拥有极具想象力的职业前景。

然而，仅仅追随中资企业出海的路线，在当地获得一所QS排名靠前高校的学位是否足够？

一方面，在当地学习多年的留学生对当地文化背景的理解更为深刻。在德国一家IT企业担任人力资源（HR）的梁珺表示，在地的中国留学生最大的优势是跨文化交流能力。她认为，如果一家中资企业在迪拜有业务，拥有中国背景且在中东读过书的求职者将极具吸引力，因为他们既有中国成长背景和思维方式，又掌握当地的政策文化。

在中资企业出海的浪潮中，中国留学生常与中国外派员工形成竞争。梁珺发现，相较于外派员工，在地的留学生往往是更好的选择，因为他们在与外籍同事共事时文化冲突较少，更能理解对方的沟通方式和工作文化。而国内派出的员工在当地职场软性沟通中可能缺乏足够的语境积累。

另一方面，这类工作对求职者的软实力要求极高，因此学历本身的QS排名并非最重要。梁珺指出，她的企业更看重专业匹配度而非学校排名。例如，在招聘财务岗位时，企业更倾向于录用学习数学等对口专业的普通院校毕业生，而非名校但专业不符者。这种对专业匹配度的要求也体现在签证层面，德国外国人管理局在审批工作签证时会审核申请人的专业与工作的匹配度。

热潮之下

在西班牙的校园里，张哲函每天都能看到中国人，尤其是在旅游管理等商科专业。在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迪拜校区（QS排名195名）就读电气工程专业大三的周楚瑶回忆，2023年9月入学时，中国学生群组只有60多人，如今已增至200人。

马来西亚教育全球服务中心（EMGS）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马来西亚共收到95522份国际学生留学申请，其中中国学生申请量达31866份，占33.34%，位居各国首位。

随着新兴留学目的地日益热门，当地生活成本也在上涨。在马来西亚私立院校泰莱大学就读的田娅注意到，当地房租显著上涨，两室一卫的房子从2022年的每月4100多元涨至现在的6100元。

此外，通过国外本科实现人生“逆袭”的故事并非普遍。付小麦入学后发现，雅思达到入学标准与真正听懂课程之间存在差距。相较于国内高校，她所在的学校管理松散，对学生的自控力要求很高。她提到，起初听不懂老师的讲课和作业重点，需要依靠能听懂的华人同学总结。学校注重团队合作和实践项目，分数占比高，这需要学生具备良好的智商和情商。她观察到，马来西亚积极吸引中国留学生，如马来西亚理科大学开设了对雅思分数要求仅为5.0的国际校区，但“大都是中国学生”。

付小麦认为，存在一个悖论：来马留学的中国学生，高考分数可能低于以往，对一些学生而言，顺利毕业已属不易；但如果仅以普通学业成绩毕业，在马来西亚留学的优势难以真正实现。她指出，东南亚的学历在国内普通一本之下，马来西亚高校更多是提供一个“黄金跳板”，只有进入全球更好的学校读研，才有可能提升学历的含金量，否则回国就业仍无优势。

“宽进严出”的学业门槛在欧洲高校更为常见。张哲函在西班牙发现，国外的学习生活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工科专业的学业标准非常严苛，她所在专业每年的挂科率高达50%左右，大一时40多名同学，到大二时已有近半数退学或转专业。

五年前，周晴从国内一所合办大学退学，申请到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QS排名60名）传播学专业。大一下学期开始，她课业压力剧增，连续挂科，大二上学期五门课挂了三门。三年本科学制因补修学分顺延了一个学期，直到2026年2月才正式毕业。

与此同时，留学文凭的“含金量”下降已是不争的事实。郑金连指出，过去人们认为留学是“镀金”，现在普遍认为大部分留学生与国内毕业生差别不大。调研显示，在同等岗位、学历和毕业院校水平下，国内一二线城市53.1%的用人单位更倾向于聘用国内院校毕业生，仅31.5%的用人单位看重留学人员的毕业院校排名。18.9%的留学人员认为其学历背景“认可度低，国内重点大学的学生更具优势”。

在泰国玛希隆大学（QS排名345名）国际学院就读国际商务专业大三的苏苏对此深有体会。作为广东人，她计划毕业后回广州发展，但频繁投递字节跳动、网易等国内大厂的实习网申却屡屡碰壁，多数时候连简历筛选都未能通过。苏苏原本以为出国留学能提升学历，为求职增加筹码，但没想到找实习如此艰难。她意识到，部分企业HR可能对东南亚等小众留学国家存在学历偏见，不认可这些留学经历。

廖小瑜在一家宠物零食外贸公司担任HR，近年来招聘时收到过来自德国、巴基斯坦等不同国家留学生的简历。她认为，企业不会仅仅因为对方是留学生就抛出橄榄枝。她质疑留学生的实力与国内普通大学生相比能高多少，并认为如果留学生自身能力不强，其留学生身份已很难再获得企业的青睐。

在海外就业也并非易事。陈晚从波兰华沙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时，原本想留在当地发展。在校延毕期间，她借助中企出海的东风积累了不少工作经验，曾在小米实习，后在华为全职工作一年多，毕业后入职OPPO负责GTM（市场进入）业务。尽管持有华沙大学（QS排名289名）毕业证可免去繁琐的工作许可证办理流程，但她最终选择回国，因为波兰税后工资较低，不断上涨的房租已接近工资的一半。即使放眼其他欧洲国家，也面临被当作“廉价劳动力”且“存不下来钱”的尴尬。陈晚坦言，单纯的“波兰留学生”标签，无法获得当地或国内的红利。

此外，留学格局的变化催生了许多灰黑产业链。付小麦提到，马来西亚留学市场存在乱象，如许多“1+3”、“2+2”、“3+1”的国际本科项目未在教育部备案，仅是租用国内高校场地，教学质量低下，师资力量多为外聘。她遇到过一个学生参加某中介的国际本科“2+2”项目，因教学质量太差，雅思未能达到5.0，无法出国。

郑金连指出，随着教育国际化发展，国内外中介机构纷纷瞄准“低分留学”市场，繁荣背后暗藏风险。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会不定期公布加强学历学位认证审查的名单，其中大部分针对近年来热门的马来西亚、菲律宾等留学国家，提醒留学人员审慎选择公告涉及的院校（项目）。

郑金连表示，未来前往“一带一路”相关国家留学的中国学生将持续增加，这方面的监管需要进一步加强。

更重要的是，在人工智能（AI）的冲击下，学历的价值正在被重新评估。郑金连认为，学生应拓宽自我评价体系，打破“只看学校名气和专业名称”的认知盲区。周骁则提到，计算机专业不同高校的培养侧重点差异很大，有的侧重应用型编程，有的聚焦AI与算法，有的侧重底层数学思维。在变革中找准未来发展方向，才能在激烈的就业竞争中获得优势。

（除郑金连、周骁、周楚瑶外，文中其他受访者为化名）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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